
2026新年之际,陪伴观众十年的《怪奇物语》系列完结了。长达2小时的最后一集没有惊天反转,只是平静地用“爱”说了再见。一代人长大了,另一代人正年轻。
我们喜欢《怪奇物语》,到底是在喜欢什么?今天的文章,将从故事创作、时代精神、类型特色等角度,回顾与这部现象级IP共度的过往,重拾面向不确定未来的勇气。
01.
我们喜欢怪奇物语,终究是喜欢彼此
十年前,当《怪奇物语》第一次在网飞上线,观众对这个剧的印象可以概括成一个词:清新。
剧集设置在80年代的美国内陆小镇霍金斯。当时美苏尚在冷战之中,小镇却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80年代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没有社交媒体,也没有电子游戏。孩子们想要叫朋友去玩,只能骑一辆自行车直接去家里喊人。
那个时候的“游戏”也不像后来的“电子游戏”,而是“桌面游戏”《龙与地下城》。几个少年想象自己是魔法师,战士或者贤者,在奇幻世界冒险、漫游和战斗。邻居们彼此认识,互相关心,互相帮助,结成共同体。
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这部剧没有坏人,也没有蠢人。“少年团体打败大魔王”的故事存在很多套路:少年们意识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但是周围的大人们都不承认这种超现实的危险存在。大人们往往会成为少年们冒险过程中的绊脚石,他们不得不在背后密谋如何打败魔王。
还有一些愚蠢的大人虽然意识到了邪恶力量的存在,但是不相信少年们有应对和解决的能力,盲目地以自己熟悉的方式去对抗,轻易送掉了性命。更有甚者,将这种邪恶力量为自己所用……
从故事创作的角度这些套路很合理,给主角团体设置越高的障碍,戏剧冲突越充足,同时越加强最后得以解决的情绪力量。理性的编剧通常都会这么做。
但是理性的编剧做不出《怪奇物语》。《怪奇物语》的杰出之处,在于它违反了所有上述的套路。少年们发现了邪恶力量的存在,很快大人们也知道了;大人们没有对少年们的话嗤之以鼻,而是认真地投入了调查,积极帮助。
所有的这一切不仰赖于任何少年或大人的超凡智慧、美貌或魅力,只是出于常识和理性,以及对于家人、朋友天然的关心和爱而已。
这种氛围在配角Steve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在第一季时他还是那种常见的体育生恶霸,跟校花暧昧,与狐朋狗友四处霸凌书呆子。
到了第二季,当他亲眼目睹了怪物,原本可以一走了之,但他内心最天真的善良让他与主角们站在一起,直面怪物的袭击。我们目睹了《怪奇物语》里最出色的人物成长,粉丝们喜提“男妈妈”一枚。
编剧原本计划让Steve一季就退场,因为不识数被大魔王杀掉。但演员本人在片场跟小演员们关系太好,这才留了下来。如果没有这种偶然,或许《怪奇物语》会成为另一个拥有众多俗套桥段的恐怖类型剧。
想象一下霍金斯小镇的故事发生在2020年代。移动互联网的普及,让远在天边的人更加紧密,而近在眼前的人更加疏远。小镇发生的事情必然很快变成在网上轰动全国的大事件。
然而在80年代这就显得合情合理得多。越来越原子化的个体并不是人类生活的默认状态,只是最近几十年信息时代的新现象。我们的心智,仍然是由旧石器时代漫长的狩猎采集部落时期所塑造的,我们适应生活在150到300人之间的部落。
人类学家项飙提出“重建附近”,实际上就是指类似霍金斯小镇这样的“共同体”。从反面来说,我们孤立无援,只能依靠彼此;正面而言,我们拥有彼此。
霍金斯小镇上的大家都善良,聪慧,行动力强,彼此相爱,正是这种爱让大家能够结成一个共同体来对抗大魔王,并且最终取得胜利。这部剧因此持续保持一种清新、轻盈的气氛:我们只要团结起来,就是无法战胜的。
02.
为什么是八十年代?冷战的背面
冷战期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美苏两国都投入了大量资源专注于人体特异功能的研究。《怪奇物语》中的霍金斯国家实验室和角色十一的来历,都是基于此做的设定。
1978年,美国中央情报局和国防情报局启动了后来被称为"星门计划"的项目,试图寻找和培养拥有"遥视"(透过心灵感应远距离观察)或"念动力"(以意念影响物体)能力的人。
他们设想,如果能在普通人中发掘出这些潜能,并将其系统化培养,或许就能在冷战的棋盘上获得关键优势。比如读出密封文件的内容,或是感知深藏在洋底某处的潜艇。
在《怪奇物语》的十一身上,这两者都有所体现。她能跟其他人进行隔空交流,也能通过念动力伤人。2009年好莱坞还基于这段历史拍了一部黑色幽默电影《以眼杀人》(The Men Who Stare at Goats),讲述这段历史除了浪费政府经费之外的一无所获。
类似的还有稍早的中情局MK-Ultra计划,通过药物或者生物学来影响人类的精神,进而操纵人类的精神状态。这个项目里最著名的就是对于致幻药物LSD的研究,当时中情局很希望把它当作迫使间谍开口的吐真剂使用。
当然后来他们发现,LSD和类似的药物的确能让人说话,但是未必是真话。由于LSD的致幻效果,受试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在《怪奇物语》里,十一的母亲就参加了这一实验,十一的超能力也来源于此。
铁幕背后的苏联也做了类似的研究。苏联科学界一直认为,人脑可以发射和接收某种高频电子辐射,这种辐射能够影响其他物体,这被称为“精神电子学”。于是,根据这个假设,心灵感应、念动力、遥视这些特异功能是可能的。冷战期间苏联也在这个领域投入了大量资源。
从后世的眼光来看,这些研究毫无疑问都是荒唐可笑的,然而驱动它们的动机是真实的:极端的冷战焦虑。双方都想尽一切办法,抓住一切可能在冷战中获得优势。你做了什么我总得试试,成不成再说,万一成了呢?本质上这跟航空领域的登月竞赛和三马赫竞赛没有区别。
双方也完全是以理性的思维在研究特异功能,底层逻辑和方法论高度一致,即意识是可以被精确干预和武器化的系统,需要用科学的手段来研究它。比如设计对照实验、记录脑电波、测量成功率、撰写实验报告、收集数据、寻找规律。
这些项目最终都无疾而终,没有产出任何有意义的结果,但《怪奇物语》和无数以此为灵感的文艺作品除外。不过我们也不能确定,如今类似的项目是否还在某些秘密的地下实验室存在,毕竟有“51区”“外星人UFO”等类似的阴谋论为证。
《怪奇物语》实际上反映的是当时的精神,一种时代性的、对科学的绝对信任。现象无论多么离谱,多么不合逻辑,多么可怕,其背后都有科学上的原因,通过科学方法我们都能够对它予以解释。
《怪奇物语》第五季的最后,小胖子Dustin终于搞明白了颠倒世界的来源是一个虫洞,通向另一个世界,这种叙事就是这种乐观精神的典型代表。
小胖子刚刚在高中科学课上学过虫洞这一概念,就立刻在现实中验证了,这本身不合逻辑——真正的虫洞会是颠倒世界那样吗?“另一个世界”上有空气,可以呼吸,这是否有点过于巧合?但是编剧仍然为所有事情建立了一个“最终之原因”,这才是这部剧所反映出的时代精神。
03
“旧怪奇”与“新怪谈”:无原因之原因
发生在现代社会,主题为超自然力量,牵扯到科学研究和体制政府系统阵营……类似于《怪奇物语》这样的文艺作品,属于21世纪之后崛起的类型,新怪谈(New Weird)。
《怪奇物语》基本上遵照新怪谈的典型套路,作为现代人的主角通过科学思维和理性逻辑,去应对超自然的力量和现象。
“新怪谈”之所以“新”,在于它之前有一个“旧怪谈”,也就是近几年逐渐在国内流行开来的克苏鲁神话。当时写克苏鲁神话的洛夫克拉夫特,跟现在《怪奇物语》和其他新怪谈作品的作者没有什么区别:
一个1920年代的“现代人”,在偶然间接触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无法解释的现象。他想要搞清楚到底为什么,一路深入调查,最终发现这个现象牵引到某些远古的、人类无法理解的超自然力量,最终他疯掉了。
洛夫克拉夫特在活着的时候没有多少名气,直到1980年代克苏鲁神话才出圈。因为克苏鲁神话的主题是“宇宙的恐怖”。它的假设是,人类理解中的现实,只是大海的海面;真正的现实是大海本身,是人类所完全不能理解的东西。
宇宙中存在着大量人类无法理解、无法解释的力量,人类一旦去接触,试图理解那些力量,下场只能是死亡和疯狂。这也正是新怪谈和旧怪奇最本质的区别。
洛夫克拉夫特所处的时代是一个科学奋进,人们无比乐观的时代。人类都相信科学进步无所不能,必将征服整个宇宙,物理学的大厦上仅有两朵乌云,解决之后物理学的大厦就已完备。
希尔伯特说“我们必须知道,我们必将知道”也是在1930年。这种科学进步的狂飙突进一路延伸到《怪奇物语》所展现的那个80年代,那之后人类的科学除了信息技术之外再也没有重大进步。就连科幻文学本身,在赛博朋克运动之后就没有全新的主题了。
再往后,就来到了“新怪谈”的时代。该类型继承了克苏鲁神话的核心,人类的理性是有限的,宇宙的现实是无法理解的。
很多新怪谈的作品都采用了这种架构:体制性力量专门成立一个机构,来研究和控制那些异常之物。比如《遗落南境》里的“南境局”,游戏《控制》里的“联邦控制局”,《怪奇物语》的霍金斯实验室,还有最后一季出现的美军和凯博士。
新怪谈最典型的大型创作项目“SCP基金会”,构造出了这种世界观:SCP基金会是一个隐秘的、暗中运行的组织,目的是去控制(Secure)、收容(Contain)、保护(Protect)世界上不符合常理的,超自然的异常对象。
它的创作格式是一个虚构的档案库,用高度标准化的科学官僚语言,描述那些本质上无法被理解的事物。每个SCP项目都有编号、收容等级、特殊收容措施、实验记录。
格式模仿真实的技术文档,但内容却是绝对的异常:一个无法被测量的雕像、一个无限向下的楼梯、一个能修改人类记忆的咖啡机。关键在于,这些文档越是严谨,异常就越显得不可穿透。收容措施可以执行,但永远无法解释异常的本质。
“新怪谈”承认边界。边界之内我们知道,边界之外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跟《怪奇物语》不同的一点,是这些作品里都不存在“大魔头”;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原因之原因”。《遗落南境》里的南境为何异常,《控制》里的“万古屋”如何而来,作品并没有给出解释。
另一个有趣的例证,在于SCP基金会编号001的文档实际上有三份。这份文档讲述了基金会的来历,但是三份文档各自讲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它们可能都是真的,也可能都是假的,基金会对此不做判断。
近期流行的“规则怪谈”“后室”,则将这种逻辑落入了微观层面。在现代社会的重重规则和逻辑的缝隙之中,存在着无法被追问的异常逻辑,这种异常逻辑在“规则怪谈”里以异常“规则”为主体承载,在“后室”里以异常“空间”为主体承载。
这两者都暗示在日常秩序之后存在着非人的,不可理喻的力量。理性和逻辑在这里退化为规避风险的生存手册,而非探究原理。
当我们使用“这不科学”这个短语的时候,在说什么?当科学的话语覆盖了日常生活的一切角落,“新怪谈”讲述的是“反者道之动”的故事,尝试用科学的方法去研究不科学的事情,最终失败。
而《怪奇物语》正好是“弱者道之用”:解释是存在的,科学是能够胜利的,大魔王是能够被打败的,最终大家还是回到了霍金斯小镇的日常生活中,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这两者并不存在哪个更高明,而是我们作为现代人,在面对现实的时候,既要面向不确定的未来,又会怀念确定的过去。
尾声.
王子公主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吗?
《怪奇物语》作为一部横跨十年的以孩子为主角的剧,自然也要面对一个问题:十年过去,孩子们都长大了,而剧里只过了五年而已。
这其中角色十一最为明显:第一季的时候她只是个小女孩,到了最终季,她的身形已经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大人了,再高超的化妆技术也没法遮掩过去。
《怪奇物语》的卡司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儿童也好,少年也好,都没有特别漂亮的那种标准意义上的童星。角色们大多属于普通人中比较好看的一边,也有小胖子Dustin这样有遗传缺陷的类型。
一开始人们会觉得这剧似乎有点奇怪,男生不英俊女生不漂亮,但是习惯之后会觉得,这才是霍金斯作为一个小镇理所应当的状态。《老友记》那样六个帅哥美女共同生活在一片房檐下打打闹闹,过于悬浮了一点。
更重要的是,这种“不完美”恰恰构成了它最珍贵的反商业逻辑。当流媒体时代其他青春剧通过更换演员或无限重启来维持角色冻龄时,这部剧让我们目睹真实的生理时间流过演员的面孔。
十一从试验儿童变成成熟女性,Will从失踪儿童成长为探索性向的少年,这些身体变迁本身成为叙事的活化石,记录着共同体如何在时间中真实存在过。
观众见证的不仅是剧情,更是一群同龄人共同老化的生命史。这种共时性经验,在算法推荐制造的“永远年轻”的媒体景观中近乎奢侈。
《怪奇物语》的最后一集播出前,大家猜测剧情会出现诸如时间穿越之类的惊天反转。这样的结局没有发生,只是魔王被打败而已。我们经常说国产剧的圆满大结局是包饺子,那么这个结局也可以称之为包汉堡:
在大家合力打败大魔王之后,少年们回到了霍金斯平淡的生活中,然后平平常常地高中毕业了。那之后他们就将离开小镇,去更广阔的天地寻找自己的人生。
但是当五人少年团最后一次在Mike的地下室里跑团,结束后将跑团书放回架子上,Mike看着妹妹Nancy领着一大帮小朋友走下楼梯,热热闹闹地接过他们的道具开始新一局,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不需要什么复杂的设定和反转。
一代人长大了,总有另一代人正年轻。共同体会在时光之中永存,最终能够打败怪奇的,只有我们选择继续彼此相爱这件事情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