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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奇特的理由。
只因为它来自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简称“上美影”),我们已经暌违三年。
相信你还对2023年《中国奇谭》的热潮有点印象。
豆瓣8.7,B站9.9,第一集《小妖怪的夏天》,去年变成了平行世界的《浪浪山小妖怪》,成为暑期档最大的票房惊喜。
三年后,《奇谭2》归来,9个独立故事,12个导演执导。
依然是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进行想象与改编。
目前上线了三集。
褒贬不一,有人说没新意,有人说水准在线。
Sir觉得现在还不足以对整体下定论,所以想聊聊观众疑惑最多的一集——《耳中人》。
其实他要说的很简单——
拥有欲望,到底是不是错的。
01
妖异
仔细看《耳中人》的这幅海报。
男主背后生出的,既是耳朵,也是双翼。
而远远看去,他就如同一只偶然落在肩头的蝴蝶。
关于蝴蝶,我国古代最有名的典故,就是庄周梦蝶。
没错,从海报开始,《耳中人》就在提醒你——
整个故事,都是一场梦幻。
全片几乎没有对白,为了方便理解,Sir把故事复述一遍。
书生的一次在书案前打着坐犯瞌睡,猛然发现了一个手提灯笼,面色古怪的老妪。
那老妪身形迷你,妆容鲜艳,显然是个异人。
书生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却发现那老妪念念有词,一头扎进了地砖里。
等书生赶过去时,就连最后一截衣带也消失在缝中。
书生挖开地面,他真的拿到了一卷天书——
在那上面,是仙人们才能拥有的技能。
千里眼,与顺风耳。
在书生看到这些技能的一瞬间,他就拥有了它们。
于是,也就此听到了平时不曾遇过的声音——
来自隔壁花园里,小姐与丫鬟的对话。
书生一步步走向自家院墙上的孔洞,开始窥视她们。
慢慢地,他被那一端传来的柔声细语俘获了,耳朵就此变成了翅膀,带着他飞向了丫鬟的肩头。
然而,就在他春心荡漾之际,有一声突兀的叫喊响起——
姐姐!
那不是他喊出来的,却毫无疑问是他的声音。
在小姐的面目突然扭曲可怖时,书生吓得闪回了自己的书房,可那声音,却始终响亮。
痛不欲生的书生,借着镜子,终于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自己的耳内,赫然藏着一个小人!
小人妖异而感性,寻常的驱魔手法,江湖术士,对他毫无作用。
只有用木偶戏,用才子佳人的故事重演,才能骗得小人一时,诱惑他走出耳洞。
随即,针对小人的拼斗开始了。
纵然小人再灵活多变,机智百出,也终究敌不过那从天而降的手掌。
小人消失了,书生重新获得了宁静。
然而,就在当晚,当他不受控制地,走向那扇打开的院门,走进一片火红之后。
穿过漫长的甬道,他所见到的,是一束从洞口照进来的光芒——
那是镜子反射进来的光。
直到这时,前面的伏笔才揭晓——
为什么每次掏耳都一无所获?
为什么借着陷阱杀死了小人,但透过幻象看到的,却只有一丝血迹?
因为书生从始至终在对抗的,也无非是另一个自己。
当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欲念的时候。
他也就变成了那个要被讨伐的耳中人。
相信你也看出来了。
这是《中国奇谭》第一季的《鹅鹅鹅》的延续。
两部故事的导演都是胡睿。
两部故事也都脱胎自古代的志怪文学。
《鹅鹅鹅》来自南朝吴均所著的散文《鹅笼书生》(也称《阳羡书生》,原型出自佛经)。
《耳中人》则来自《聊斋志异》。
在剧中,你能随处看到导演埋下的联动彩蛋。
比如,当书生出门寻找木偶戏艺人帮助时,远处出现的两人,一人是猎户,一人则是背着鹅笼的货郎。
没错,他正是《鹅鹅鹅》中进山失踪的货郎许彦。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彩蛋,来自于镜子背面。
上面刻着的字,是永平三年。
这也正是《鹅笼书生》的结尾。
大元中,彦为兰台令史,以盘饷侍中张散,散看其题,云是汉永平三年所作也。
所以,这些都在暗示着,书生所处的,正是那个有各种妖怪,狐狸天鹅野猪轮番上场的“鹅山宇宙”。
而在Sir看来,《鹅鹅鹅》是说,你无法认清欲望的真伪、好坏。
能把握住的,只有转瞬即逝的现实。
许彦与狐狸的对决,意味着他在理智与情感欲望之间的挣扎失败。
放在鹅笼中的鹅,从2只,到3只,再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下。
最后,他失踪在鹅山中,也就此迷失在了欲望里。
而《耳中人》呢?则是对欲望的好奇和绞杀。
02
人欲
《耳中人》改编自《聊斋志异》的同名篇章。
原文很短,讲的是一个沉迷修仙养生的秀才,在修炼了数月之后,听到耳内有人在叫喊,于是他认为自己已经有所成就,遂想要呼唤出耳内的小人。
谁知多次尝试后,从耳道内爬出来的,居然是个夜叉。
秀才自此受了惊,大病一场,疯癫半年后才堪堪治好。
而剧版《耳中人》,则重构了整个故事。
最直观的不同,是对耳中小人的呈现。
原文中,夜叉面貌狰狞,满地乱转,是修仙带来的丑恶之物。
但在剧中呢?
那耳中人身穿锦袍,面带长鼻面具。
分明是个多情贵公子的形象。
他会偷偷趁夜溜出耳道,只为了去看只此一夜的昙花盛开。
也会在已经识破了陷阱,面前的小姐不过是个人偶时。
依然义无反顾地回身救下那个她。
只是因为那是“美”的。
诚然,对欲望的定义不止一种。
但在书生的眼中,欲望就意味着才子佳人,也意味着最本真的,对色相的眷恋。
就像他初次获得顺风耳时,他从孔洞中听到的对话,其实是《牡丹亭》中,杜丽娘的唱词。
而书生之所以能想到利用木偶戏,骗耳中人出洞,其实也是受到了自己书桌上的笔筒的启发——
那上面的画,正是一幅佳人采花的模样。
这其实是在说,对于书生而言,他对于“美”,对于情感的全部想象,都不来源于现实。
而来源于戏本、书籍,以及传统价值观中,读书科举功名,成为“人上人”的渴望。
所以,他才会既设计出那套戏本故事陷阱,又让身为自己潜意识的耳中小人,为了这个陷阱而献出生命。
因为离开了书本,他根本无法投射出自己心中的情感。
发现了吗?
不同于原著的粗暴讽刺。
剧版《耳中人》时时刻刻在强调“美”与平庸的对比。
书生所经历的一切“现实”,都是黑白的。
只有当他窥探到幻境中的春色时,才会带上彩色。
因此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幻境出发。
可他所经受的一切教育又都在告诉他,要压抑本性,耻于欲望,向着更高的成就走去。
而他又无法真正地说服自己放下。
于是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当化蝶的书生情不自禁地喊出了那声姐姐之后。
面前春色满面的小姐,突然面容扭曲。
再看看当时他听到小姐的唱词。
他动了春心。
一旦暴露,就是罪无可赦。
书生认同这种想法,但他难以承受这份痛苦。
所以,原本美丽的小姐才会变得可憎,回到书房中的他,也被连绵不断的“姐姐”所困扰——
在庸俗礼教的尘世当中,追求自然,解放天性,反而是最大的丑与罪。
而书生的悲剧就在于。
他从未真正放下过内心的欲望。
最后一幕里,已经杀死小人的书生,在又一次被镜子照射的时候。
身后的影子,也变成了那个公子的模样。
新的小人又一次诞生了。
而他被迫以最残忍的方式,直面自己生生不息的欲念。
03
无穷
就像前面所说的。
代表欲望,要被斩尽的耳中人,在危难时刻更加勇敢和道义。
而代表了道德,想要割除欲望的“我”,却更加卑鄙,用陷阱诱骗达到目的。
这个故事的反讽意味已经很明显。
对色相的追求,对情爱的贪恋,从来不是值得被灭杀的邪念。
相反,它是让一个人变得完整的方法。
而世间的那些美好,也恰恰是在你坦诚了自己拥有欲念之后,才会出现的事物。
同样一朵昙花。
当耳中小人去看时,它就在夜里尽兴地盛放。
而当书生看破之后,再路过时,花就已经灰败。
在“禁欲”过后,这种死寂能持续多久?
恐怕新的欲望又会重燃。
周而复始。
其实,《耳中人》还有另外一个解读视角。
既,书生看到的一切都并非梦。
当书生用木偶戏引诱耳中人的时候。
他之前透过墙,看到的真的是小姐和丫鬟吗?会不会也是一场要引诱他出来的木偶戏?
这就像结尾。
他的耳中有个小人。
而他,亦是别人的耳中人。
耳中人的耳中,亦有耳中人……
这是个像俄罗斯套娃版,无限嵌套的世界。
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如是往来如是住,不知谁主又谁宾。
一粒微尘,可能包含了无数个世界
我们的这整个世界,又可能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一粒微尘。
“不知谁主谁又宾”,我们以为自己是主人,耳中人是寄居之客;但我们或许也只是客人,寄居在别人的耳中。
动画的镜头多次给到屋顶的大眼蟾蜍。
而那个作为陷阱的人偶戏台,上面同样有两只眼睛。
书生用画笔,涂抹布景,哄骗耳中人。
但书生的庭院,如这部动画的画风,只有几处关键点色彩斑斓点缀,其余全是黑白。
所以,“现实世界”,可能只是另一个维度的人为我们布置的幻象。
如此无限重复,我们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一重“天”。
当然,这只是一种脑洞,让这个故事多了一分诡异色彩。
归根结底。
《耳中人》只是借着志怪小说的壳,讲了一个我们所有人都熟悉的故事。
你也许不曾有过双耳化蝶的梦境。
但你一定经历过压抑、纠结、自我怀疑、对抗规训的过程。
剧中的书生,借着梦境,一步步地面对了自己内心的真实。
它没有结尾。
因为这本就是书生的一场梦。
到头来,他终究会醒来去面对现实。
但至少,当他醒来的那一刻,他开始有了对自己内心经验的怀疑和动摇。
这就够了。

